罗姐身体微微前倾,眼里凝着光芒,问,“《熔炉》出来后,大家都说,您的作品能获得那么多的赞誉,是因为得到了当时高层领导的欣赏和支持,您同意这话吗?”
《熔炉》写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它是孙老获奖最多、也是争议最大的作品,有说它真实再现了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时代故事,有说它完全媚上,毫无价值。高雪盈记得很清楚,当年《熔炉》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乎人手一本,热度让今天纸媒体衰落时代的人难以想象!
孙老仰头看看天花板,顿了片刻,看向人群,说,“我听过这种说法…嗯…记得当时开文代会,座谈的时候,有领导旁听,散会的时候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说读过我写的《熔炉》,很喜欢,喏,就这样。我只把它当成是读者和作者的正常交流,像现在我和大家一起聊天,我从来不会过度解读读者的身份地位。今天能和大家坐在一起,是我的荣幸和快乐!也许这一生中,我们彼此之间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会非常珍惜,也很感激!生活中我们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表达出来,也是普通人的快乐!谁也没有权力剥夺它!更不能曲解它!”
这番话说完,有人站起来鼓掌,更多的人陆续站了起来,鼓掌。
高雪盈一直觉得大多人物访谈的主持人有意无意中都把自己当成了“无冕之王”,总是高高在上地带着审视和质疑与人物交流,忘了ta的本职是站在尽量公正公平的角度,尽可能多地挖掘出人物的真实一面。罗姐不过几个问题,立刻拉近了孙老和所有人的距离,更让孙老这个众人眼中距离遥远、高高在上的殿堂级名人稳稳站在了充满人间烟火的土地上,她也用力鼓起掌来。
罗姐给孙老端起茶杯,等老人喝完,又接过茶杯放在孙老面前的小桌上,抚了抚衣角,语速平缓,问,“孙老,非常感谢您今天给我们大家这次聊天的机会,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写完《熔炉》后,您差不多有近三年没有重量级的作品问世,现在,您可不可以和我们说说原因了?”
这其实是高雪盈非常关注的问题。一个著名的,以写作为生的人,为什么会停下笔?什么原因?个人原因?社会原因?
孙老好似不解地扭头看向身边罗姐,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原因啊,就是写不出来了!”又扭头看了圈周围的人,继续说,“你们以为我脑子里的想法就像水龙头,扭一下就出来了?才不是,那时我手里既没有特别有兴趣的素材,脑子里也没有想法,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人和事,于是就想,索性暂时不写了,就不写了,还好,我生活在中国,作协还给我发工资,能让我填饱肚子!”待众人善意的笑声停下,孙老继续说,“不过那几年我真没闲着,完全对得起作协发给我的工资!从前我不好意思承认,现在年纪大,脸皮厚,更不怕背后有人说我了。”孙老停顿片刻,在众人的期待中说,“作协当时的领导找我谈话,问我能不能开个写作班,发掘一下人才,我说行,就在作协开了个创作研究班,上了两年课,小罗,这事你知道,对吧!”
罗姐附和着点头,扬起脸面对众人,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没错,从前我要见孙老,打电话没人接,偶尔打通了电话基本上都是没时间,那两年,只要周六上午在文联楼下的小花园等,一定能等来孙老!”
孙老点了点头,说,“在同龄人里,我真是非常幸运,写出来的字有人看,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成才,比如说那个,那个崔浦川,林惟仪,田雨鑫,对了,还有霍新然,他现在不光写小说,还去写剧本了,听说挣了不少钱,这个中秋节他来看我,给我买的月饼说是一个就值多少钱,我说你干脆给我送钱不更好吗?”说得众人哄堂大笑。
孙老提到的几个人,过去十几年都是文坛领一路风骚的人物,尤其霍新然,顶尖名校毕业,学城市规划的,改行写字,一部官场小说《混凝土》横空出世,改编的电影和电视剧也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这些人赶上了纸媒渐渐衰落的时代,不论知名度还是影响力,和孙老不能相提并论。高雪盈更惊讶于孙老的坦诚,这种“我教过谁”的话,在文人圈子里有点犯忌,也许以孙老的资历和威望,说出这样的话,能让其他人与有荣焉吧!
众人笑声过后,罗姐追问,“那霍新然怎么说?”
孙老笑嘿嘿笑,“他说,老师那你就把月饼当红包送出去好了。于是我就把月饼分给我的几个孙子,说,今年中秋节的红包就是月饼了!”说得众人又笑了。
笑声过后,罗姐停顿了片刻,问,“孙老,感谢您今天回答了这么多大家关心的问题,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之后,就是大家自由提问的时间。孙老,刚才您说和同龄人相比,非常幸运,我们大家想知道,回首看,您觉得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高雪盈一直觉得孙老今天情绪和状态都很好,回答罗姐的问题个个精彩,明显也很愿意继续聊下去,可罗姐这个问题却问得有点想急于结束今天的对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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