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菁呆坐着,时间跟自己的思想,纠结着。忽然,她想起,鼓楼听歌回来的路上,兰德提到寨民就医、孩子上学,无奈的叹息。远处传来侗家女悠扬的歌声,里面点缀着捣衣的“梆梆”声,如菁再也坐不住了,她披了件薄衫,下了木楼。
清晨的山寨,如一支刚刚从砚台里提起的毛笔,饱满、浓郁、简单,那树、那竹,翠得可以滴出水来;那暗黑的木楼,在晨光中,黑亮亮的;青亮亮的石板路,饱润着水色;井台边,褐色的井绳,“依依呀呀”地,喘息着,拉着满满水的木桶,爬出了井台。趴在辘轳上,单薄的身体,直起来,用那并不健壮的胳膊拉过水桶,依着井沿把那青色的水倒进自家的木桶,那水撒到自己黝黑的脚面上,白白的脚掌紧紧抓住青石板,没有移动。晨光中,小姑娘的脸,饱满、棕红色,水润润的,月牙似的一对眼睛,笑盈盈地,简单、自然的如同天边的一抹烟霞。如菁看着小姑娘担起水桶,颤颤地沿着青石路,走远了。她感觉那水桶太沉了,而小姑娘似乎并不觉得。
如菁走上装载着沉甸甸历史的风雨桥,雾霭中的河水,宁静、迷蒙,桥头飘过的烤地瓜的香味,让如菁从混沌的大脑中,感到肚子的“咕噜噜”叫,她拿出两块钱,递给满脸褶皱的老阿妈面前,拿起一块地瓜。老阿妈微笑着,推回她递钱的手,摆摆手。如菁真的感动了,感动这大山深处的纯净。
如菁下了风雨桥,沿着坑坑洼洼的上山路开始走,近处的山,翠生生的,远处的山则如重墨一笔,纯粹、清新。很快,她就无暇欣赏山间的美景了,气喘吁吁地盯着脚下了路。如菁停下脚步,抬头看看,那金光万道的日头,她突然感觉一种“空旷”。太阳、自己、大山,“天、地、人”,不就是整个宇宙吗?她眼前浮现出北京城里,一幢幢大楼挤挤挨挨,楼宇的缝隙里,蚂蚁一样的人群,二环、三环、四环、五环……那些排着长龙的铁皮盒子,如菁脸上现出一丝嘲讽。然而,她自己并没觉察。
当太阳白花花地从头上直射下来的时候,如菁终于翻过了这座山,远远地,她看到对面山坡上飘着鲜艳的红旗,绿草地上,还长着黑乎乎的一小撮房子;那应该就是小学校了。如菁立刻来了精神,加速像目标挺进,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的景物清晰了,如菁也惊呆了。大树下,席地坐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高矮不等的孩子,他们腿上放着一块木板做的小黑板,多数孩子在认真地在木板上写着字,少数几个则在专心地看着老师在一块架在木桩上的大黑板上讲数学。老师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脸被太阳晒成浅浅的锈色,没有一点儿光泽,而且也不如当地人的饱满,甚至,有些清瘦。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倒是像极了当地人。如菁向旁边看去,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那黑乎乎的一小撮房子,原来是一小片房屋的废墟,残破黑灰色的墙壁矗在灰色的老式碎砖中,只有一间房子还有屋顶,那屋顶是被人们用旧檩条架上去,又重新用泥巴苇草抹上去的。那间房子没有窗,一个可以推开的细竹子编的门,半开着,为了挡风,上面也抹满了泥巴。
如菁竟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发呆,老师也注意到这个陌生来客,她让学生自己复习刚才讲过的知识,然后,走了过来。老师冲如菁笑了笑,问道:“您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这是,学校吗?”如菁似乎没有听到年轻老师的问话,固执地问着纠结在自己脑子里的问题。
“是的,您找谁?”老师笑着问。
“我,我找你!”如菁拉回思绪,定定地说。
“找我?”这回轮到这位老师张大了嘴巴。
“我刚搬来,住在瓦嘎寨,想看看能在学校干点儿啥?”如菁抹了抹脸上汗水掩盖下的泪水,指了指山的那边问道。
老师眼里闪出一丝光亮,脸上漾起孩子般的笑容,她飞快地说道:“我姓‘艾’,叫我‘艾华’吧!我先给孩子上完课,再跟您聊!”
如菁点点头,跟孩子一样,席地而坐。艾老师边看孩子膝上小黑板上答题,边又走到孩子面前的黑板边。艾老师拍了拍手,让孩子的目光从如菁的身上转移到她这里,然后说道:“现在二组的,拿出英语书,我们上英语课!”
有五个孩子互相靠了靠,因为他们只有两本卷子似的、脏兮兮的课本,艾老师带着浓重的川味口音,给大家读课文。如菁的心,再一次抽紧,眼泪不知不觉的,又流了下来。她又想起北京城里的,那些在宽敞教室里,现代化的语音设备下,学习的孩子。她有些不能自控,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当太阳转过树荫,把人的头皮晒得生疼的时候,艾老师宣布下课,做饭。孩子们很有秩序,值日的五个孩子,跑的废墟边上的两口大锅边,一锅上屉,蒸孩子们的饭,另一口锅,加水,把切好的绿菜叶倒进锅里,应该是一锅汤。其他孩子,有的躺在树荫下看书,有的跑到溪边喝水、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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