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对迎接他的蚩尤人强调了这件事。猎手们看见他们的王带回来一大群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的美女，还有能装满两车的金银珠宝，就知道他此行必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抢劫，猎手们对这种事情是有规矩的，他们保持沉默，并把自己认为该得的那一份紧紧地盯住。
这些财产第二天就在森林里被瓜分了，分配河伯的女孩儿变成了子牙的事情。其间出现了一些不太大的纷争，有几个战功相当的人同时相中了同一个姑娘。但子牙对此早有防备，他拒绝用抓阄这种事来解决问题，而是让那个姑娘来挑选她中意的主人。这样一来输掉的猎手全都无话可说，他们要么埋怨自己在战场上还不够勇敢，要么埋怨自己天生运气差，没长出好皮囊。
羽烛进入阳都前，先让一个人去王宫里通报恒娥，恒娥让持戟女和巫儿兵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乘坐宫里的马车出去接他们。羽烛和闻观就这样上了山巅之城。那天下午天子的庄园里热闹了一阵，不久之前把羿和羽烛送走的那些人，笛、紫童母子、子牙和灿镜儿等人又都聚齐了，他们先对闻观“回到人间”表示欢迎，再对羽烛失而复得的爱情表示祝贺，最后对这对儿金童玉女显而易见的亲密变化议论纷纷。恒娥准备了晚宴，但赴宴的几个人还没坐下来就已经知道，这场晚餐的结局注定是冷清的，因为一贯没心没肺的男主角没有回来。在羽烛和闻观闪烁其辞的背后，显示这个家伙遇到了会伤害恒娥的美事。用餐的时候，羽烛和闻观无所顾忌地紧靠在一起，他们断断续续地向恒娥等人讲述这次冒险。这对儿情侣都不太会讲故事，把一个传奇说得平淡无奇。他们最后说到，羿接受了伏羲的邀请，去了昆仑山，稍晚才能回来。有关羿和洛神宓妃的事情被有意地忽略了。但是恒娥惦记着那幅画上的美人，她好像一心想跟自己过不去似的追问羿和这个梦中情人的事情——如果羽烛和闻观不是这样甜蜜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话，她也许不会这么感到丢脸，她带着谁都能看得出来的羞愤和蔑视说：
“他是因为一张画才去那里的，我想那位画上的女神一定也没有让他失望。”
羽烛想了想，回答说：“你是了解他的。”
直率笨拙的羽烛和闻观这时候还想说点别的，比如说，在他们看来，羿去了天国还能想着回来，这是很不容易的，换了别的人大概做不到。不过没有哪个骄傲的女人需要这样的安慰。恒娥说了一句：“他把我当成了傻瓜。”说完这句话，她含着眼泪站起来离开了宴席，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宫里，那些跟在她身后想陪伴她的姑娘都被她挡在了门外。她原来认为自己并不在乎这个结局，但是当她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到羿正跟着一个不朽的荡妇前往一个永生的世界，她伤心透了。她反复对自己说：“这难道不是你早已想到的么？”但是她每这样说一次，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次。
昆仑山·归宿（6）
6。
飞吧，毯子。可惜没带上彤弓素矢，那射日的箭，没带上噎鸣刀，那斩神的凶器。永远亮晶晶的雪山的远方，凝结所有时间之冰川。诸神的世界。绝地天通，留下昆仑。直到现在和永远。跟着伏羲，屁股下的地图。非法入境。冰川之上，方八百里，高万仞。日月相避隐为光明也。上帝的下都。应该有个造反者。八隅之岩，四方荒凉，非神羿莫能上。增城九重，谁的衙门。上来的人有福了，踮踮脚，叩开永生之门。一大群神仙在叽叽喳喳。有人骑着凤凰，有人跨着麒麟。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长者红树叶的大绛树在南边。伏羲有个风骚女儿。白昼变黑夜，便于寻欢作乐。满街的红灯笼，美女如云，必然繁华。虎身九首，陆吾的地盘。准入登记：两万七千五百八十五号。我认识这些畜生。谷米市，衣服市，众香市，饮食市，华鬓市，工巧市，淫女市。五百零四条大街，炼在哪儿？不周之风，倾宫，旋室。女祭祀，灰眼睛。凉风之山，登之不死，丹水之水，饮之不死。这儿没有你存的钱。这儿不需要征服者。逍遥无事，发明御女术。悬圃，空中花园，登之乃灵。上天，登之乃神。什么阶级？上帝混沌，上帝公道讲理。天上人间，好名字。守身如玉，好名字。九个井，玉为槛。能看见地狱的窗户。炼在掷骰子呐。让你们分享我。天国的优越性。玉山西王母，那儿有不死药，那玩意儿比白天的星星还稀少。灵霄，瑶池。洗澡，遗忘。随时恢复处女。用扶桑杖来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哪一粒灰尘是你？再见昆仑！再见坚贞不屈的女神！天上有阶级、有秩序。下次我会带点什么来。
在时间的源头，时间是凝固的冰……
在两千五百里的高空，伏羲这么说。蚩尤人，你只需仰头看看遥远高处的雪山，那个消失得只剩下传说的世界——那片如同消融的冰块一样绝尘而去的结晶天地就会变成你亲眼所见。那是蚩尤人命运的滥觞之处，他们的上一个神话，和五百多个春天祭神祷告的开头。你面对这个世界时，你的脸上就会浮现出渺茫的憧憬，就像一个才睡醒的人在追寻刚刚擦身而过的梦。
那包括绝地天通之前很久，世界到处都是昆仑山，天地相去不远，其间有道路连接。那时，上帝仁慈，天国辉煌宽裕，但永恒的神灵稀少，不死的怪物众多，因此许多位置虚席以待；日月无主，风雷不羁，星辰尚未命名，天庭四方荒凉，昆仑山上壮丽的增城悬圃上下到处盘踞着等候使唤的鸟兽和龙。而大地上万物繁荣，生灵恣肆，神鬼杂糅，时光静止不动，以至千秋如一旦，生死如隔夜。四海之内，万民仰慕灵威，英雄为之纵横，方国星罗棋布，各种升天之术作为与神的交易在中原泛滥流行。巫道们猖獗大地，广建庙宇，他们以上帝之名鼓吹天国，借诸神之光妄言不朽……这番景象直到历史的边界，视野所及的远古——当世界需要帝王，昆仑山需要天赋之主，黄帝便与蚩尤王争神，历经二十年，黄帝胜，蚩尤败。胜者入主天国，就像上帝的化身；败者昼夜不舍，远逐极地。然后，升天者以上帝的名义，断绝通天之路，他一手向上擎天，一手向下抑地，使天地睽隔远离，此后天地有阶级、有秩序，此后日月星辰各行其道，时间成为鸿沟，化为长河，负载天地万物；此后天意不可窥测，反叛者无从再起争神之幻想。这就是绝地天通……上帝只留下高不可攀的昆仑山，这永恒的诱惑，为了让你相信神的存在。
在两千五百里高空，伏羲坐在毯子上，光芒万丈。在他身后，应龙一脸肃穆，连体兄弟欣喜唱道：
我倚着跳动的阳光，擎着自在的风，天空望着我退去，让出一大片蔚蓝！
在两千五百里高空，羿和宓妃坐在炼的那幅地图上，与伏羲并驾齐驱。
宓妃坐在羿的大腿上，背靠着他，紧挨着，气喘吁吁，飞个不停。
地名：昆仑山。
别称：昆仑虚，昆仑丘，上帝之下都，天国。
海拔：约么两千五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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