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一早起来,我上厕所的时候,临出院子,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左眼窗,两扇都是关着的。我低头哈腰,拧开水笼头,喝了几口水。出了院子,我扭头看了一眼她那扇歪斜的门,它静静地靠在门洞外面,古铜色的布帘子静静的垂挂着,没有一丝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淘气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敢去挪开那两扇破门板,趁她不在的时候,进她屋里去看看。我一天也没见到她的身影。也许她让拍花的带走了?也许她早晨出去得更早,晚上回来的更晚了?
“第二天晚上。奶奶做了我冬天和春天里――除了过年的年夜饭以外啊!最爱吃的粗粮饭――糊涂。用小块白肉条和油渣熬大白菜拌大米饭吃,很香,可要想用玉米面和熬白菜跟它比美,可就难了。棒子面要想不做成窝头,不熬成粥,不做成面茶,还得不干不稀,有形有样,吃起来又能解馋,那最好的吃法,就是我家独有的糊涂了!
“看上去,那做法很简单。但一般人还真一下子学不到火候!尤其是要吃这口饭的人多的时候,奶奶可就累了,她要做一大锅。大铁锅往火上一坐,放上多半锅水,等锅快开的时候,把熬白菜、醋熘白菜、凉拌白菜丝等用完了精华部分所剩下的白菜帮子,切成小碎块,等水开了以后下锅。菜帮子的颜色开始变得鲜艳、翻滚的时候,奶奶开始用左手搂抱着一盆黄灿灿的棒子面,右手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在锅里顺时针转着圈撒在沸腾的白菜块上。看着锅里渐渐的由绿变黄,变成了粥状,再变成黄绿相间的稠粥模样时,一个个气泡扑哧扑哧欢叫着凸起、破裂、吐气,奶奶就放下怀里抱着的空盆,拿起擀面杖,双手攥着上半截的头部,用下半截在锅里顺时针用力搅拌。搅到菜帮子不硬了,跟玉米面和为一体,顺从地跟着擀面杖搅起的波峰浪谷的漩涡不沾锅底、不贴锅边了,奶奶还要垫着湿毛巾,把锅端起来放到火沿上,锅边倚靠着墙,接着搅拌靠火一侧锅里菜面不均匀的地方;搅得差不多了,再把另一半转到火上接着搅搅――有时候,她不是让半个锅坐火上,而是把火蒙上块薄铁片,再把锅坐到上面接着搅――直搅到锅底没有稀汤碎叶了,才算搅透了,搅熟了,搅成了玉米面加大白菜的山西美食――糊涂。然后,奶奶会用炒菜的小锅热油,炸葱花酱油卤,当然还要放些盐了。等把它门倒在碗里后,奶奶还会炸一点不放酱油的盐葱花,那一是为了跟炸辣椒相配的佐料,一是为了我。我就爱吃油炸盐葱花。不要辣椒,不放酱油。黄灿灿的碎葱花,又好看又好吃。一盆糊涂,三种佐料,各取所喜。那糊涂呢,在锅里放到不烫嘴的时候,饭桌上垫个扁的铝盆或是一块破抹布,把锅端上来往上面一放。一家人围着桌子一坐。一人一只碗,一双筷子,把那比豆腐块还结实、抱团的糊涂夹起来,蘸着桌上自己爱吃的佐料卤,一口口地开始享受丰盛的大餐。
“你可别觉得这糊涂饭做法好闹明白啊!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得好的。有一次,对门的洋洋来找我玩,我正吃着糊涂呢,端起碗就往外跑。碗里面还有吃饱了还想吃的最后一块儿,我站在院子里,让经常用手指蘸家里的芝麻酱裹白糖给我吃的洋洋尝一口,他吃完就说,他明天也让自己的奶奶给他做着吃。奶奶喊我回屋,叫洋洋一起吃。可洋洋非说自己吃过饭了。晚上玩逮人的时候,一胡同的小伙伴都知道我家有一种好吃的饭,名叫糊涂。可大一点的哥哥姐姐却说,他们早到我们家吃过了,那时候还没有我呢。可那东西就是不好做,做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不知道那感慨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问。
“第二天晚上,洋洋他哥――大高个的海哥就来找奶奶取糊涂经来了。因为洋洋的奶奶是南方人,她不喜欢这种吃法,就说他想吃――鸡食了!结果,他奶奶给他熬了一锅棒子面白菜粥。他不干,就让他会做饭的大海哥给他重新做。海哥哥一点也不含糊,上来就给他来了一锅干稠的。可是啊,糊涂给搅糊了,锅底也给杵漏了!
“奶奶说,要根据白菜和棒子面的多少来坐水,这是家庭妇女的眼力问题;还不能傻等着糊糊快干了才去搅擀面杖。不能怕累、怕胳膊酸,这是力气和经验的事,多做几回就会了。可第二天,海哥就举着两个小铝盆来了。一个盆里盛着半盆棒子面,一个盆里盛着半盆白菜叶子。非要让奶奶用我家的锅给他表演、示范一回。其实,主要是因为他家没有铁锅了。小铝锅分量轻,受不了擀面杖的搅拌。谁听说过让人扶着、按着锅做饭的呀?可他想到了,但又怕烫了洋洋的手。我奶奶说,没有白菜帮子也不行,因为帮子里面水分多,可以帮着垫锅底,那样才不会糊锅。搅拌的时候呢,要转着搅,不要上下杵。傻使劲,那锅能不漏吗?败家子儿――干一个钱的活,非耍出五个钱的本儿去,等你奶奶来找我算帐吧!还拿什么东西?我做好了你们过来吃就成了。可海哥不干,死乞白赖地让奶奶手把手的教他。奶奶把自家的白菜帮子找了些顺眼的、白净的,切好块之后,开始教他。
“我和洋洋欢天喜地的跑出去玩了。估摸着饭快熟的时候才回来。可一进院子,看见海哥正背对着我们,在西屋窗外的地上弯腰站着,不时地举起一只胳膊,用挽起袖子的手臂在脑门前抹着汗。奶奶在一旁给他锤着后背。他还在奋力地搅拌着那锅糊涂。嘴里叨唠着:怎么搅锅棒子面和菜帮子也这么累人啊?!走近一看,我家的火炉子居然搬家了。在西屋和北屋间有一米多宽的夹缝,在所剩不多的、同样宽的西院墙的墙头上,用木板和油毡做了一个向夹道倾斜的篷子,这样就能把两间房房檐留下的雨水挡住;一个书架子式的高铁柜子贴着院墙一站,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油醋菜等吃用物件往里一放,就成了我家的厨房了。我家的火炉一般就贴着北屋的墙,放在那窄过道里。冬天就要搬进屋里,安上烟囱,连取暖带做饭,一举两得。洋洋说他,你怎么跟掏大粪的搅粪坑是的啊?你能搅得香吗?还把人家的火炉子都给搬出来了?奶奶听了,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头说,跟你哥好好学,这叫自力更生!你就等着吃香的吧。你哥哥把汗珠子都给咱放进去了,给奶奶省盐了。小海哥抬脚就踢了一下洋洋的屁股,说他:你懂个屁?就知道吃,墙旮旯那边搅得多费劲啊,你知道吗?要是搅糊喽,你不怕解放军跳墙过来救火呀?还怕搅不香?那你就甭吃!
“可这么好吃的、别人这么难做的东西,爷爷有时却管它叫‘猪食’――听清啊,可不是主食!冬天和春天,每到月初爷爷开工资之前的日子,奶奶就爱做这口山西饭吃。爷爷带着一股子寒气回了家,看见奶奶做这种东西,不夸奶奶不说,还恶心人地笑着问:怎么着,又拿猪食骗我孙子肚里的馋虫呢?奶奶苦笑着说,等他爷的贯了饷,您孙子就不用吃猪食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奶奶是在家里没钱买别的菜――甚至粮食――的时候,才会给家人做糊涂吃的!可只有这一种饭,让胡同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人来学过它的做法,超过了向爷爷请教如何做他最拿手的芥末墩和狮子头的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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