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染宁无声轻笑。她却厌恶那样的纯真,若不是她的呆愣,她怎么会差点连累了她的父亲。“这二十几年来,我有时会怨他,怨他不成才,怨他不能挑起家的重担成为家的顶梁柱。如果他能坏到极致,完全没人性。我想我也不必在他和母亲之间徘徊不定。所以有时怨怼的时候,又总会想起他的那些疼爱。以至于总会因为他而觉得这个家里其实挺温馨。人生苦短,如梦初醒。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
靳少浔给她递过一包薯片,她接过却没开。他听出她话语中的释然与清淡,为她能这么想感到欣慰。往事不堪回首,走不出痛苦炼狱只会让人愈发仇恨罢了。“其实你只是换个角度去想问题罢了。宽容,是最好的救赎。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也许吧。”萧染宁怅然感叹一句,转头时对靳少浔说道:“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们是父女,从我出生起就命定好的。父女,是我们之间不可斩断的羁绊与缘丝。就好像有些父母明知孩子犯了错,必须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时,他们总会惘顾法律真理,总希望他们能无罪释放。其实这些谁都知道,犯了错就该偿还,何来的无罪。只是感情除了理智,还有感性,毕竟人心还是肉长的。”她眸中水雾缭绕,轻轻低头拭掉眼角的泪珠。似是想起了件好笑的事情,她又低低笑出声,笑音隐带沧桑辛涩。“很小的时候看见他喝醉了打我妈妈,我和弟弟总会怨念害怕很久。那时我们只能站在原处,不敢发出声音,任由我妈妈挨打哭泣。事后的时候,弟弟总会跑过去安慰她。那时候弟弟对我说,他长大了一定要把他揍一顿,让他也尝尝被亲人狠揍的滋味。只是,等他长大了,他却老了。”
怨过,怒过,最终却化为浓郁的心疼。时势造就英杰,环境影响一生。她父亲就是这样被环境影响一生的人,这一生他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已经是黄土埋身的人,她不想去恨。
“他是我的父亲,这是到死都不能更改的事实。哪怕中间我怨过他,但是最后的怨都消失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能将我生命护持的人,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父亲。大火很漂亮,是因为它美轮美奂的同时,还能将一切世间丑态以及阴暗污秽都焚烧的一干二净,还原出这世间最纯粹的情。所以,即使他这辈子穷困潦倒,一辈子窝囊无作为,我都不会容忍有人对他分毫不敬。能在我危难时挺身而出,我信他是爱我的。而我,也爱我的……父亲。”
萧染宁又用了点时间平复波动剧烈的情绪。她正想抬起手腕,却又僵住。眸光黯沉的如同禁锢灵魂不见天日的监狱,心头泛起的苦涩也让她止住的眼泪有喷涌而出的冲动。最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离登机时间还早,她才继续说道:“跟你说了这么多也还没说到一半,接下来我跟你说说我的妈妈吧。你还愿意听么?”
那块腕表,她放在了他的电脑桌上。
“你说吧,我听。”靳少浔轻声应道。他连她细微的动作都观察到了,心头却没有了那丝酸楚感。他的来意坚定不改,而现在他却不想去强求。关以谦的事,还是他自己来解决便好。多了解她一分,他就心疼一分。只要看着她往后能安然长乐,这便是他目前所希翼的浅浅祈盼。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是父母最大的软肋,父母是儿女最不可斩断的羁绊。
欲知后事,请继续下回分解。⊙▽⊙
、往事如烟随风散(三)
“我记得那是我初一下学期的时候,那年我还不满十三岁。我读的是市里的重点初中,还附带着小学部。因为离家比较远,所以我们都是住校生。清明节的前一天,学校当天中午就放假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住校生便开始收拾东西,我走的比较晚,几乎是最后一个。我弟弟那年正十岁,和我同校就读小学四年级。因为心急,所以走的很匆忙。和他走到校门口时,那时候大多人都已经走完了,诺大的校门只有我们姐弟俩。准备上车的时候才发现车费不见了,后来我们就被公交车的司机给赶下来了。”萧染宁整理了下思路,语气淡淡如烟波浩渺,还顺带嗤笑一声。“家里离市里坐车都要一个小时,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很远的距离。我做了个决定,没有车费,所以我便带着弟弟徒步沿着市里街道慢慢走回家。其实我现在想起来,也会有些后悔。如果那一次出了意外,他们该怎么办。”
从散发着刺目毒辣的阳光的正午,一直徒步走到日落西山之时的傍晚。公路两旁种植着桉树,高大的树丛遮挡住了大半阳光,透出些许凉意。她就这样牵着萧樊的手,一路往前走,笃定的认定这就是回家的路。“那时候我们只是一直走,直到夜幕降临,也还未看到家里的影子。后来我弟弟急得哭天抹泪,最后好在有人捎带了我们一程。下车的时候,我看到我妈妈立在村口处。农村的夜色通常比城市里要暗沉寂静,月光还未将暮色天际照亮,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又能清楚的知道,她很担心我们。”
萧染宁抿唇笑了笑,那夜的情景真实清晰。她的母亲身子有些偏瘦矮小,在夜色里更显瘦弱萧瑟。她见靳少浔正凝神静听,才又开口道:“隔壁的邻居跟我说,那天下午至晚上,我妈妈一家挨着一家的问,一直徘徊在附近找寻我们。我那时还不理解,认为她大惊小怪,因为我们都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家。那天晚上,她把我痛斥了一顿。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她那时骂的对。我确实该骂,该罚,该责,该打。”
“十岁的时候,我被隔壁邻居家的狗咬到膝盖。那时候因为害怕,所以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倒是我弟弟,那时他已经稍稍识得些事,他看到我膝盖上青肿一片,便私自跟我妈说了。她很生气,但最后却是她接连一个星期踩着单车载我到镇医院打防犬疫苗。她每天有干不完的农活,晨起鸡鸣时起身下地,暮霭傍晚时归家做饭。那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劳苦,我那时宁愿走着去,也不要她辛苦到吃力甩汗的载我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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