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回答说“长老会”,但他已经像警犬似的冲着虔诚的同伙亲切地吠叫起来:“我嘛,我是一个浸礼会教徒。我到华盛顿的第二浸礼教堂做礼拜已经十五年了,那儿有一位优秀的布道者,威尔科克斯牧师。你听说过他吗?他来自弗吉尼亚的福鲁万纳县,我也是在那儿土生土长的。当然了,他还很年轻。”我开始朝房间走去,苏菲沉重的身子靠在我的胳膊上。他摇铃叫来这旅馆的惟一的侍者,一个睡眼惺松的黑人男孩,然后递给我一张卡片:“你喜欢海鲜吗,牧师?你可以去滨水区的这家餐厅试试,叫河佐阁,它们有这城里最好的蟹饼。”当我们来到陈旧不堪污迹斑斑的豆绿色电梯门前时,他继续说:“恩特维斯特尔。你与波哈屯县的恩特维斯特尔家族有关系吗,牧师?”我真的回到了南方。
议会饭店是一家三等旅馆,我们住在七层一间乏味闷人的鸟笼式的小屋子里,窗户朝向一条僻静的小街,中午的阳光可以略微透一些进来。苏菲早已又累又乏,还没等那个黑人服务生接过我的二十五美分并走出屋子,便一头扑倒在床上。我拉开印着鸽子图案的窗帘,推开窗户,一股温暖的十月暖风一下子吹走了室内闷人的气味,使空气变得清新起来。我能听见远处火车站传来的隆隆的火车声,以及近处一支军乐队演奏的咚咚鼓声和号角声。两只苍蝇在天花板上嗡嗡叫着飞来飞去。
我在苏菲身边躺下。那床中间已经坍陷没了弹性,就像硬把我往她身边拽似的,我一下子滚到中间,仿佛躺在浅浅的吊床上。洗旧的床单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麝香味儿,不是洗衣店的漂白剂就是精液的味儿,或许两者都有。苏菲完全崩溃的样子打消了我一路上对她的强烈渴望,但床上的气味和凹陷的床垫——我色情地联想到成千上万次性交的结果,以及与苏菲肉体如此近的接触,这使得我浑身颤栗,躁动不安,无法入睡。我听见远处传来午时的钟声。苏菲靠着我睡得很香,嘴半张着,呼吸中带有威士忌的香味儿。她穿着低胸丝绸衣服,大部分胸部露在外面,我忍不住想去触摸一下。我这样做了,先用指尖轻轻触着那透着蓝色血管的皮肤,然后把手掌压在上面,最后再姆指和手掌将那奶油般的雪白乳房整个握在手里尽情地抚摸着。一股淫欲之心伴着这轻柔的抚摸油然而生,但一股羞愧感也相伴而来。我意识到这举动中蕴含着偷偷摸摸的成分,我不该趁苏菲醉酒昏睡时侵袭骚扰她的身体,哪怕只是表层。我停住了,把手缩了回来。
但我仍然无法入睡。无数的幻象、说话声和喧闹声浮现在我的大脑里:有过去的,有未来的,也有过去未来混杂在一起的。内森疯狂恐怖的嚎叫,我不得不赶快把他驱走;最近出现在我小说中的场景,里面的人物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在我耳里念着台词;从电话那端传来的我父亲切而热情的声音(老头子还好吧?我现在应该把南方视为我永远的家了吗?);在“五棵树”的林子深处,苏菲身着泳装躺在想象中的某个长满苔藓的水塘边,我们那顽皮的第一个孩子坐在她美丽的腿上;可怕的枪声又在耳边响起;落日,纵情的疯狂午夜,新鲜的黎明,消失的孩子,胜利,悲伤,莫扎特,雨,九月的绿色,宁静,死亡,爱。远处的军乐队奏着波吉上校进行曲渐渐远去,突然激起我一阵怀旧的痛楚。我想起在不久前的战争岁月,想起我从卡罗来纳还是弗吉尼亚的军营中开拔,也像此时这样瞪着眼睛躺在这座城市的某家旅馆里——这是无数亡魂悄悄走过的为数不多的美国城市之一。我想着下面的街道,七十年前它们是什么样子呢?战争阴云密布,人类自相残杀,人行道上布满神情沮丧的士兵,赌棍,妓女,和彬彬有礼的骗子。行色匆匆的记者,商人,打情骂俏者,联邦密探,扒手,棺材匠——所有的人一直不停地忙活着,等待着成千上万的牺牲者(大多数是大男孩)从战场上归来;他们倒在波托马克河南岸,一排排地躺在血流成河的地里、树林里,躺在干涸的河床里。我一直不太明白,或者说相当困惑,这座被魔鬼践踏过的城市怎么还会如此雄伟、庄严和美丽,完全呈现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现代化都市的风采?乐队走远了,乐声渐渐消失。我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苏菲正蜷在床上,看着我。我睡得很沉,像睡梦中迷失了方向。从房间的光线变化可以看出(午时的光线已接近黄昏,而此时已差不多接近黑暗了),时间已过去了好几个钟头。我不知道苏菲这样盯着我看了多久,但我感到已有好一阵子了;她露出甜蜜,研究,饶有兴致的样子,至少在神情上已不再那么沉重。她的脸仍然苍白而憔悴,眼底有一团黑圈,但显然已经恢复过来,至少已经清醒了。我对她眨眨眼。她用我们平常开玩笑时的夸张语气对我说:“嗨,恩特维斯特尔牧师,您睡得好吗?”
“天啊,苏菲,”我惊叫道,“几点了?我睡得像个死人。”
“我刚才听见教堂的钟声。我想是三点钟吧。”
我困倦地翻了翻身,用手摸摸她的胳膊。“我们出去走走。我们不能整个下午都呆在这儿。我想带你去看看白宫、议会大厦、华盛顿纪念馆,还有福特剧场。你知道,林肯就是在那儿遇刺的。还要参观林肯纪念馆。这里有好多东西值得一看。或许我们应该先找个地方吃饭……”
“我一点也不饿,”她说,“但我的确想看看这座城市。睡了一觉我觉得好多了。”
“你睡得很香。”我说。
“你也是。当我醒来时,你正张着嘴打鼾。”
“你开玩笑,”我说,突然感到一阵惊慌,“我不打鼾的。我从来不打鼾!从前没有人告诉过我。”
“那是因为你从没和任何人睡过觉。”她用取笑的口气对我说,然后弯下身子在我嘴唇上摁上了一个橡胶般粘粘乎乎的吻,还将舌尖伸进我嘴里迅速一勾。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坐直身体,恢复了原来的姿式。我的心像打雷似的怦怦直跳。“上帝,苏菲,”我说,“别那样,除非——”我伸手去擦我的嘴唇。
“斯汀戈,”她打断我,“我们去哪儿?”
我有些不解,说:“我刚才告诉过你,我们出去看看华盛顿的风光,去白宫,也许还能看一看哈里·杜鲁门——”
“不,斯汀戈,”她打断我,神情严肃起来,说,“我是说,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在哪儿?昨天晚上当内森——唔,当他干了那一切之后,我们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你一直在说‘我们回家去,回家去。’你一遍又一遍地说‘回家’这个词。我呢,一直紧跟在你后面,因为我太害怕了。现在我们一起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真的不明白是为什么?我们真的要去哪里?什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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