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夜奔很多人回忆起来都是混沌的,实在是太多的惊吓了,天黑得异样,四周雾气迷朦,原本清爽的飒飒树叶吹动声听起来象幽灵怒号,原本能看见的星象也从天空中隐没,要辨别方向分外困难,到处都有杂乱的、微妙的、隔着山麓和山丘的狼嚎,一只接着一只,仿佛正对着月亮倾吐它们旷古的哀伤,但这迷梦般的野林子和密不透风的树叶顶上却并没有月亮,跟着,狼群的叫声渐渐扩大,汇合,涌集,变成一股洪流,撼得四山都起了回鸣,山响谷映之中,仿佛狼群就在头上,在身边,在隔树后的野地里,士兵们久经阵势,也不由得为之一抖。
伊兹密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火把和四周浓稠得象巫师的黑裙般无法望穿的黑暗,再次望望天,企图从枝叶缝中找到哪怕一点点光,但,蜷缩着铺开身体的雾象野山猫一般延伸,掩蔽了所有视野。“是她的力量么?”伊兹密想,但立刻振作起精神,命令:“把盾牌拿出来,把箭背好,随时准备应对狼群。”他原本就在长袍里穿上了铠甲,这时便让昏睡中的尼罗河女儿偎依在自己胸上,麻利地调整了一下斜背的弓带,又往箭盒里多插了十支箭。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光逃避就能解决那个所谓的女神或者女妖,吩咐做好了警备才上路,但,他以为的狼群并没有到来,他们总是听到狼在耳边高低纵横地呼叫,却没能见到一只狼出现。伊兹密考虑过要不要中途扎营,但在狼群尾随中的大雾和黑暗中停留太危险了,可是如此走下去,士兵也疲惫惊恐难支,估计着黎明将临,他命令大家下马,把马牵在中间,火把朝外,围成一个个圈,在圈中用松枝生起火来,安排士兵轮班守夜,其他人枕戈待旦,也随时准备迎接狼群袭击。侍从们想要为他扎起帐篷,却被他阻止了,他坐在火堆边,让尼罗河女儿靠在怀中,却吩咐路卡睡在自己脚边,他就那么坐着休息。路卡看着他,却被他命令:“快睡,等会让你出去轮班!”路卡只得合上眼,但过一会又不放心地睁开眼,见他闭着眼睛,这才又把眼合上了。
然而,伊兹密所渴望的黎明始终没来,更可怕的是,下一天的黎明也没有到来,四周总是漂浮的大雾和浓稠得仿佛能卷在手指上的黑暗,无穷无尽的狼嚎声尾随着这支队伍。士兵们不由惊心,黑暗中即使打了火把,也很难看清道路,有人失足跌下了山崖,只留下一声声凄厉地喊叫,却看不见人。路卡惶惶地听着那些惨叫,转过头想跟王子说点什么,却被王子凶狠的目光逼了回去。他们继续前行,在约莫第三天的正午时分,伊兹密抬头看天,仍是如开了一个大洞般的深黑,众人都默然,但个个心里止不住地惊慌,伊兹密的眼中透出刻毒的愤怒,咬了咬唇,却没有说话。
他命令属下一个兼任见习祭司的侍从念咒向诸神请求,又命令搭了一个临时祭台,给太阳神献上了一雌一雄两匹马做祭品。士兵们则争着跟太阳神许愿,哈扎斯将军观察着王子的脸色,轻声道:“尼罗河女儿也是神的女儿,她想必知道该怎么办?”伊兹密没吭声,又过了一会,他吩咐继续上路。然而,灾难并未如他们所愿地停止,比狼群还要让人畏惧的野兽从黑暗中仿佛一瞬间幻化出来似的,使当先的士兵都吓得魂不附体,但接着,那利牙就把人拖走了,惨叫声都格外碜人。
奔过来跟王子报信的士兵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王……子……我……们……前……面……忽……然……出……现……了……”伊兹密喝道:“说清楚点,出现了什么?”那人的膝盖一下子软了下去,大口大口呼气,满面惊恐:“狮……子……狮……子……!”两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仿佛想模拟出那只狮子有多大。伊兹密惊呆了,但他立刻拔出腰刀,命令道:“把消息传下去,命令全员加强警备。”
消息不断传来,不但队伍前面出现了狮子,队伍后面也出现了狮子,这两只狮子完全无声无息,观者只能看到他们巨大的身影如闪电般一跃,牺牲品就被拖进了黑暗。虽然目前只看见了两只,但每只狮子都足有几十步尺那么长,鬃毛金黄,拖走人跟拖走小猫般轻易,比他们所知的非洲狮子体型大出数倍,见之者只能哭着哀求神明保佑,完全没法想象那么巨型的生物会是凡间所有。但伊兹密听后,脸色更青了,而路卡嗫嚅着想要说话,伊兹密只不耐烦地冲他吼了一声:“闭嘴。”接着握着弓和腰刀往事发处提马冲去,急得护卫们在后大叫:“王子小心。”
可是那些狮子仿佛故意躲着王子似的,他刚一离开,中军就遭了袭击,又被拖走了几个经常保护在王子周围的人,路卡甚至一度被压在狮子下,但奇怪地,他毫发无伤,那令他差点心胆俱裂的大掌在他身上轻柔地按着,然后一张比他的脸还大的舌头给他洗了个脸,那力道轻得连舌头上的倒钩都没有伤到他。当狮子远去,路卡还晕乎乎地起不了身,如非亲眼所见,他也不能相信这巨大的神物动起来简直就快得几乎只能看见影子。
伊兹密接到报告赶回来时,狠狠瞪了路卡一眼,路卡正不知哪里又做错了,却听王子道:“你以后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这一来路卡可真是冤枉了,他从没乱跑过,是王子自己跑到前面去他没追上啊!可是路卡从来没打算反驳主人,乖乖地接受了这个新的罪名。
在一片惨叫哀号和混乱中,那些外地来的医生们和侍女们早就撑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朝黑暗中乱跑,伊兹密皱皱眉,命令:“都杀掉!”鲜血溅在士兵们脸上,尼罗河女儿的金发在王子怀中灿烂发光,几乎成为唯一的光明,伊兹密四下瞥了瞥,如今活着的就是自己原本从赫梯带出的队伍了,这些士兵都是经过铁血训练的精兵,他又向来御下严谨,所以仍能保持纪律不乱,但,这又能维持多久呢?给太阳神的祭祀已证明无效,那么……
伊兹密终究还是听从了哈扎斯的提议,他重重捏了一把怀中尼罗河女儿的肩膀,看着她从昏睡到陡然在剧痛中呼叫着醒转,心头浮起无奈与无力。“也许可以用更温柔的办法比如泼水去弄醒她?”伊兹密想,但立刻又自我否定了。重伤后喝了安神药的效果他深有体会,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办法弄醒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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